在中原厚土深处,在伏牛山脉褶皱绵延之间,玉雕从来不只是一门谋生的手艺,更是一种流淌在血脉里的文化基因。
河南镇平,这个被誉为“中国玉雕之乡”的地方,千百年来琢磨之声不绝于耳,每一块来自山野的石头都被寄予了温润的期望,每一位俯身砣轮的匠人都背负着传承的使命。

中国玉石雕刻大师刘晓波在“读石”
在当代“南阳玉雕大师群”璀璨的星空中,刘晓波是一颗辨识度极高的星——他以“中国玉石雕刻大师”“河南省工艺美术大师”的赫赫声名立身于业界,更以深厚的学院派修养和浓郁的文人情怀,在这片以精工著称的土地上,走出了一条“清韵流芳”的独特道路。
三十余年刀耕不辍,他用一柄刻刀诠释了工匠精神的时代注脚。被他雕琢的,不只是玉石,更是对自然、对生活、对人生的深刻体悟。
1981年,刘晓波生于镇平县一个玉雕世家。彼时的镇平,许多家庭皆以玉为业,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玉石粉末的气息。
对于童年的他而言,最熟悉的声音不是儿歌,而是父辈们在水凳上琢玉发出的滋滋声;最亲切的玩具,不是积木,而是那一堆堆形态各异的边角余料。

中国玉石雕刻大师刘晓波设计玉雕作品
耳濡目染,是最好的启蒙。在长辈们专注的眼神与粗糙的双手之间,年幼的刘晓波悄然读懂了“匠人”二字的分量——那是对技艺的敬畏,对完美的执着。17岁那年,他怀揣着对这门古老技艺的无限憧憬,正式踏入玉雕行业。
入行之初,日子枯燥而艰辛。从切料、画活做起,他如苦行僧般,在飞转的砣轮前一坐便是一整天。手指磨破了,包上胶布继续练;肩膀酸痛了,甩甩胳膊接着干。他深知,玉雕是一门“慢工出细活”的艺术,没有扎实的基本功,一切灵感不过是空中楼阁。这种废寝忘食的投入,让他在短短几年内便熟练掌握了各种雕刻技法,从一名懵懂学徒迅速成长为独当一面的技术骨干。
2002年春,刘晓波迎来了职业生涯的重要转折——入职业界知名的镇平县玉神工艺品有限公司。这里汇聚了顶尖的玉雕人才与优质的玉石资源,他如鱼得水,贪婪地汲取着各路名家的长处,从临摹经典到独立创作,艺术天赋得到了爆发式释放。

一举夺得金奖的独山玉作品《稻花香里说丰年》
2005年,年仅24岁的刘晓波以独山玉作品《稻花香里说丰年》一举夺得金奖。这件作品巧妙利用独山玉天然的黄白巧色,将稻田里的丰收气象生动再现,构思新颖,刀法细腻,令观者如临其境。同年,他被破格被镇平当地的龙头品牌企业公司聘为首席设计师。
此后数年,《醉卧清风》《红装素裹》《无心赏花》等作品相继在“百花奖”“天工奖”等国家级赛事中摘金夺银,刘晓波的名字开始在业界响亮起来。
然而,在鲜花与掌声的包围之中,刘晓波并未迷失。相反,一种深沉的危机感悄悄笼罩着他。他敏锐地意识到:单纯依靠师徒传承和经验积累,固然能做出精巧的工艺品,却难以锻造出震撼人心的艺术品。

刘晓波独山玉玉雕作品《风姿》
他深知:要真正突破瓶颈,必须跳出“匠”的思维定式,去寻找“艺”的内在灵魂。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2013年,在事业最为红火的当口,刘晓波做出了一个令旁人惊讶的决定——放下手中的刻刀,暂别炙手可热的市场,负笈北上,赴天津美术学院深造。
对一位已然成名的玉雕大师而言,重回校园做一名学生,需要极大的勇气与归零的心态。然而这正是刘晓波的过人之处——他不仅是一位手艺人,更是一位终身学习的践行者。此后五年间,他先后三次深入天津美术学院,系统修习雕塑系与中国画系课程。
他像一块干渴的海绵,贪婪地汲取着学院派艺术的养分。在雕塑系,他补齐了西方解剖学与空间造型的短板,学会了如何让玉雕的体积感更为饱满、视觉冲击力更为强烈;在中国画系,他沉浸于水墨丹青的世界,领悟八大山人的冷逸与潘天寿的霸悍,学会了如何以简练的线条表达深远的意境,让玉雕在锋芒之余也能“静”下来、“空”出来。

丙午年柳月,刘晓波在天津与王今厚老师交流合影
在津求学期间,刘晓波与天津著名画家、玉文化学者王金厚先生结下了深厚的师生情谊,成为他艺术生涯中一段温暖的佳话。近年来,每逢春节前夕,无论多忙,刘晓波都会雷打不动地携妻女前往天津,登门拜会恩师。那是一种纯粹而古朴的礼仪,不带任何功利色彩。
王金厚先生曾动情回忆道:"刘晓波为人忠厚朴质,又极为低调。每次看到他不断进步的成绩,我心里是真的高兴。师徒二人又说又笑,无拘无束,那种快乐幸福的气氛与明媚的阳光交融在一起,洋溢在馆内每一个角落。"
这种高频次的跨地域交流,不仅让刘晓波在艺术理论上得到名师指点,更在精神上受到了老一辈艺术家高尚人格的熏陶。

刘晓波受邀到天津美术学院上“琢玉成器”的公开课
他从王金厚老师身上汲取的,远不止绘画技巧,更是“先贵立品”的从艺之道——人品高,则气韵不得不高。
若说天津美院的进修解决了“技”与“理”的问题,那么与华夏玉文化研究院院长、中国玉文化守望者江富建教授的深度交往,则为刘晓波注入了“情”与“境”的灵魂。
刘晓波与江富建教授亦师亦友,两人对玉雕艺术有着高度契合的价值观。为打破传统玉雕闭门造车的积弊,他们与数位志同道合的艺术家共同组成了一个“玉雕艺术游学雅集”。成员们常年保持高频次的沟通与互访,不定期的聚会畅谈,成为了思想碰撞的火花源泉。

戊戌年初春,和江富建教授在老界岭采风
在这个雅集中,“师法自然”不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脚踏实地的日常行动。刘晓波尤爱兰草,他钟情于兰花“不以无人而不芳”的君子品格,这与他内心追求的清雅境界不谋而合。
为彻底摆脱市面上千篇一律的兰花造型,他在江富建教授的带领下,多次深入伏牛山腹地的老界岭景区,进行游学与写生。
老界岭层峦叠嶂,云雾缭绕,那里生长着最纯正的野生兰草。刘晓波与伙伴们背着画板,翻山越岭,专往人迹罕至的幽谷深处钻,只为寻觅那一抹幽兰的倩影。这种深入骨髓的观察与写生,让他后来的创作实现了质的飞跃。

作品《兰润春山》入选《中国当代玉雕艺术精品集》
他创作的《空谷幽兰》等作品,彻底跳出了传统玉雕兰花的程式化窠臼。尤为突出的是代表作《兰润春山》,因其独特的构图与深远的意境,成功入选《中国当代玉雕艺术精品集》。
他刀下的兰叶,不再是僵硬的线条,而是充满弹性与生命力,仿佛在山风中轻轻颤动;他雕琢的兰花,不再是呆板的符号,而是散发着幽香的生命体,令观者几乎可以嗅到那一缕空谷清气。
“清”与“轻”,是刘晓波作品最为突出的审美标志。“清”,是清虚婉约的意境,是小窗清影的闲适,是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洁;“轻”,是举重若轻的技艺,是驾驭坚硬玉石时的从容自若,是四两拨千斤的东方智慧。

刘晓波创作的和田碧玉作品《暗香盈春》
在业界,刘晓波被视为独山玉花鸟雕刻的代表性人物。他生于独山脚下,长于白河岸边,对这片土地孕育的多彩玉石有着近乎偏执的深情。他视独山玉为“文化母题”:在那斑斓的色彩之中,他看到了中原大地的春夏秋冬,读出了家乡父老的喜怒哀乐。尤其是他在“俏色”技法上的深厚造诣,能将各类天然玉石的色彩转变为叙事语言,让花鸟之间的生命跃动跃然石上。
然而,作为一名成熟的玉雕艺术创作者,刘晓波的目光早已超越了材质的藩篱。他坦言:创作的题材多以独山玉为起点,但绝不仅限于此。多年的艺术实践,让他发展出了驾驭多种玉石材质的能力与心法。
面对和田玉,他不再强行复制独山玉的色彩逻辑,而是顺应其温润内敛、洁白如脂的天性,以更为简洁、更具张力的刀法表现花鸟的骨气与神韵,使作品在宁静中蕴含力量。梅花玉则是另一种美学命题——那隐约浮现于深色底石之上的天然梅花纹理,本身便是一幅浑然天成的山水写意,刘晓波的雕刻往往只需因势利导,减法之中成就意象的极致。

2009年的玉雕作品《把酒话桑麻》
此外,翡翠的通透莹润、玛瑙的流彩斑斓、水晶的清澈见底……每一种玉石,在他眼中都是独立的生命个体,各有其性情,各具其气场。
在他看来,玉石只是载体,艺术才是灵魂。“材无定式,唯美是求”——这一创作理念,标志着他的艺术修为进入了一个更为自由的化境。作品《淡雅》被河南省自然博物馆永久收藏,这不仅是对刘晓波个人技艺的充分肯定,更是对他超越材质、以玉载道这一艺术主张的官方认证。
近年来,刘晓波的艺术成就与社会贡献得到了更广泛的认可。“河南省劳动模范”荣誉称号接续而至,“南阳市高层次人才”“南阳市第七届拔尖人才”等荣衔亦相继加身。这些沉甸甸的认可,见证了他从“匠人”到“大家”的非凡跨越,也见证了一位花鸟玉雕艺术家在技艺与人格上双重成熟的历程。

天津美术学院学习期间在上雕塑课资料图
他手中的刻刀,始终追随的不是市场的潮汐,而是内心那一份对自然之美与人文之道的深情守望。
老界岭深山里,兰草岁岁枯荣,幽香依旧;
镇平的玉雕工坊中,琢磨声声不息,薪火相传。
这,便是刘晓波——一位以清风为骨、以傲骨为魂的当代玉雕艺术家,
在玉石的斑斓世界里,书写着属于这个时代的华彩篇章。
—— 转载自《浙江工艺美术》杂志6月(上)《中原守艺》栏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