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钧瓷的千年演进史中,刘红生是一个独特的坐标。作为从禹州神垕古镇走出的“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他以“手拉坯”的指尖绝技连接了传统与现代。
国务院特贴专家刘红生工作照
师从中国工艺美术大师任星航,他一手握着泥土的温度,一手触摸艺术的脉搏。三十余载,他在“守正”与“出新”的辩证中,走出了一条由高技能工匠向艺术大师跨越的非凡之路。而今,站在行业高点的他,正凝视着更深远的学术与艺术疆域,探寻着钧瓷从“器”到“道”的终极升华。
神垕古镇,这座“活着的古镇”,千年间窑火从未熄灭,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泥土混合的味道。
在神垕,几乎家家户户均与瓷器密切关连。1993年,19岁的刘红生进入禹州市钧瓷研究所工作,这成为了他钧瓷艺术生涯的起点。入行伊始,便拜入钧瓷界名家任星航大师的门下。任氏家族的钧瓷烧制技艺源远流长,对泥料的甄选、釉料的配比以及窑炉火候的把控有着极其严苛的标准。
刘红生与中国工艺美术大师任星航资料图
在恩师的言传身教下,刘红生并没有急于求成,而是选择了一条最为枯燥且艰难的道路——死磕基本功。在钧瓷制作的七十二道工序中,“成型”是赋予瓷器骨骼的关键一步。在工业化模具注浆盛行的年代,效率似乎成为了衡量生产力的唯一标准,但刘红生却固执地坚守着“手拉坯”这一古老技艺。
手拉坯,是人与泥土最直接的对话。陶轮旋转,双手抚泥,指尖的力度、掌心的温度、呼吸的频率,都会在瞬间决定器物的形态。刘红生深知,机械模具虽然精准,却只有其局限性;唯有手拉坯,才能将制作者的情感注入泥胎,使器物拥有不可复制的生命张力。
为了练就这门绝活,刘红生在陶轮前度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他的双手因为长期浸泡在泥水中而布满裂口,指纹几乎被磨平。正是这种苦行僧般的修炼,让他练就了“随心所欲”的指尖功夫。2005年11月,在河南省陶瓷手工成型工(手拉坯)职业技能竞赛中,刘红生凭借精湛的技艺一举斩获银奖,这不仅是对他十余年苦功的肯定,更确立了他在河南陶瓷界“手拉坯高手”的地位。
刘红生钧瓷作品《盛世铺首鼓钉画缸》
刘红生的手拉坯作品,线条流畅而充满弹性,既有北方汉子的豪迈,又不失江南女子的婉约。特别是在制作大件器物时,他能够克服泥土自身的重力与离心力,将泥胎拔高至惊人的尺度而不坍塌,这种对泥性的极致掌控,为他日后创作气势磅礴的“画缸”系列奠定了坚实的技艺基础。
如果说“手拉坯”诠释了刘红生对传统的敬畏,那么对现代科学思维的拥抱,则揭示了他作为一名“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的另一重身份——陶瓷科研的先行者。
刘红生钧瓷作品《祥云画缸》
在传统观念中,钧瓷是“入窑一色,出窑万彩”的玄学,其窑变过程充满了不可控性。然而,刘红生并不满足于“靠天吃饭”。大专学历的他,从未停止过知识的更新与迭代,他深知,要让钧瓷这门古老的艺术在现代社会焕发新生,必须引入严谨的理性思维。
值得一提的是,刘红生并未局限于传统的经验积累,而是积极投身于前沿的学术课题研究。他参与了清华大学《可持续发展观下的钧瓷柴烧技艺》传承研究项目。柴烧,是钧瓷最古老的烧制方式,但受限于环保与资源,一度面临失传。刘红生试图通过改良窑炉结构与燃烧技术,在保留柴烧特有的落灰与火痕艺术效果的同时,实现能源的高效利用与排放的环保达标。这种将“绿色发展”理念植入传统工艺的探索,体现了他作为行业领军人物的社会责任感与远见卓识。
从专利技术的研发到清华大学的高端课题,刘红生用实际行动打破了“工匠不懂科学”的刻板印象。在刘红生看来,科学不是艺术的敌人,而是艺术的基石。他用精准的参数为炉火导航,让每一次“窑变”都不仅仅是运气的馈赠,更是智慧与汗水的结晶。
作为禹州市星航钧瓷有限公司的艺术总监,刘红生的艺术视野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技艺炫耀,转向了对器型美学与文化内涵的深层探索。纵观他三十余年的创作清单,我们不难发现,他是一位善于驾驭“大场面”的艺术家。
刘红生钧瓷作品《双螭龙画缸》
刘红生的作品,往往呈现出一种“大巧若拙、重剑无锋”的浑厚气象。他偏爱画缸、尊、鼎等传统礼器造型,这些器型体量巨大,对成型和烧制的要求极高,但也最能承载钧瓷釉色流动的磅礴之势。
以他多次获奖的“画缸”系列为例。2014年,其作品《双龙画缸》荣获中国“工艺美术百花奖”金奖;2017年,《石魂画缸》荣获第五期中国钧瓷藏品交流展金奖;2025年,《盛世双螭龙画缸》更是斩获第五届“百鹤杯”工艺美术设计创新大赛百鹤金鼎奖在这些作品中,刘红生巧妙地将青铜器的装饰语言移植到陶瓷之上。他设计的双龙、螭龙、铺首等附属饰物,不仅起到了提手的功能,更在圆润的器身上增添了力量感与神圣感。
在釉色的运用上,刘红生追求的是一种“天人合一”的境界。他深知,钧瓷的魅力在于“似与不似之间”。他调制的釉料,在高温下会产生剧烈的流动与相变,形成如云海翻腾、如高山飞瀑般的视觉效果。
例如他的金奖作品《益寿画缸》和《盛世饕餮鼓钉尊》,器表往往不仅是单一的红或蓝,而是红里透紫、紫中藏青,色彩的过渡自然而富有层次 4。他利用釉层的厚度差异,让器物的棱角处呈现出“出筋”的古铜色,与腹部绚烂的窑变色形成虚实对比。这种处理手法,使得他的作品既有金属的质感,又有玉石的温润,完美诠释了钧瓷“黄金有价钧无价”的艺术价值。
刘红生的艺术特征,在于他成功地融合了“传统技艺”与“个人审美”。他没有盲目追逐当代陶艺中怪诞、抽象的风潮,而是坚持在传统器型中寻找创新的突破口。他设计的《祥云君子杯》、《天道》等作品,虽然体量不大,但造型洗练,寓意深远,既符合现代人的生活审美,又蕴含着中国传统文化的哲学思辨。
当然,作为一位处于创作盛期的艺术家,刘红生也在不断反思与突破。面对行业内关于“创新风格多样性”的探讨,他并未固步自封。近年来,他的作品开始尝试更多元的装饰手法,如《华夏技艺·石魂》对材质肌理的探索,以及《宝马印象》在跨界设计比赛中的尝试,都显示出他试图跳出舒适区,寻找钧瓷与现代设计语言对话的可能性。
对于正处于创作巅峰期的刘红生而言,技艺的精湛已是囊中之物,但他的目光并未停歇。在炉火纯青的“术”之上,他似乎正在酝酿一场关于“道”的升华。
如果我们试想,当刘红生那炉火纯青的“手拉坯技艺”与“科学实验精神”,能够进一步与基础材料科学的深层理论相遇,将会激发出怎样的艺术核能?
这是一种令人心潮澎湃的愿景:不仅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如果能将他在釉料配方、烧成曲线上的实践经验,进一步延伸至对釉料分相、析晶机理等微观世界的学术解析,那么钧瓷将不再仅仅是经验的产物,而是严谨的科学结晶。这种“硬核学术”的注入,将为他现有的技术创新提供最坚实的理论底座,让每一项工艺改良都拥有教科书般的说服力。
而在美学维度上,刘红生那气势磅礴的“青铜范式”,若能与现代抽象艺术语境发生更深度的碰撞,又将诞生何等惊艳的视觉奇观?
刘红生钧瓷作品《蝶恋花》
想象一下,当他笔下那些端庄厚重的画缸与尊鼎,开始尝试容纳更多关于星空、季节、瞬息与永恒的抽象叙事;当传统的吉祥符号被转化为更具普世价值的现代艺术语言。这种“虚”与“实”的结合——用最传统的泥土承载最当代的哲思,或许正是钧瓷从“传统工艺品”跃升为“当代艺术品”的关键一跃。
此外,在行业影响力的版图上,刘红生已然是中国钧瓷行业翘楚。未来,若能进一步架起从“行业大师”通往陶艺家的桥梁。这不仅是个人的荣耀,更是让掌握钧瓷学术话语权的重要一步。这并非遥不可及的设想,而是刘红生基于现有高度的自然延伸。
事实上,这种跨界的融合已在他的规划之中。作为一名钧瓷烧制技艺非遗传承人,他深知“薪火相传”不仅是传授技艺,更是传递视野。他坚持“请进来,走出去”,不断引入学术力量滋养团队,试图打破工匠与学者、传统与现代的藩篱。
在刘红生看来,未来的钧瓷大师,不应只是技艺的守望者,更应是文明的阐释者。他正以一种开放包容的姿态,吸纳着来自科学界、学术界乃至国际艺术界的一切养分,准备迎接那场终将到来的艺术蜕变。
从19岁的学徒到国务院特贴专家,刘红生用三十年的时间,完成了一个传统手艺人向现代陶瓷艺术家的华丽转身。
但他从未止步。在他的眼中,炉火正旺,未来可期。他正带着对泥土的敬畏与对科学的渴望,行进在一条通往更广阔天地的道路上——那里,有参数的精准,有艺术的自由,更有中华陶瓷文化自信的万千气象。——摘自《浙江工艺美术》杂志(2026年1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