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黄河边调研
黄河边有泥。
从青藏高原奔涌而来,携砂带壤,在中原大地上层层积淀,成就了华夏文明最古老的底色。也是在这片土地上,一代又一代的民间艺人用手捏出泥哨、泥虎、泥娃娃,把活生生的日子揉进黄泥。
孟俊峰,便是试图在这些泥土与大河间找到自己位置的人——不是艺人,是学人;不靠技艺谋生,凭田野立身。
他的学术履历并不复杂:本科习油画,研究生转美术史论,专注民间美术;博士就读于中国艺术研究院非遗保护方向,师从中国非遗保护事业的重要开拓者田青先生,聚焦黄河流域泥玩具研究。
与河南非遗美学馆共建“非遗美育公开课”
毕业后回到河南,执教于华北水利水电大学,讲授《黄河流域非遗保护》。简历如此,但他的日常远比这几行字丰盈、繁杂,也更接近泥土本身的质地——朴实、坚韧。
有十余年绘画经历、手握保研资格的孟俊峰,当年选择美术史论研究方向时,周围的人并不理解。他自己的解释,带着那个年纪少有的清醒:
当时觉得画画的人太多,社会上不缺会画画的人。而学理论的人比较少,特别是讲清楚民间美术的、能参与民间美术保护的不多,先辈遗留下来的传承至今的这些优秀的传统文化急需解读和保护。另外,其认为会画画的人,不会解读自己的作品,特别是在批评家面前失语,被各种背离事实的解读,这种现象很普遍,非常可悲。
这段话说得不算文雅,却切中要害。此后,他便沿着这一判断付诸行动:积极补充理论知识,建构属于自己的理论体系和话语体系,从而更好地开展艺术实践,更好地保护、传承、弘扬优秀传统文化。从事一门手艺,尚可靠时间积累;但要为一门手艺发声、立档、疏通它与时代之间壅塞的通道,则需要另一种能力——既能读懂文献,又能扎根田野。孟俊峰在日后的实践中,逐渐走向了这一路径的深处。
带领学生印制新年画
真正点燃他的,是两次阅读经历。一次是在中国美术馆偶然撞见"大器'玩'成——中国美术馆藏民间玩具精品陈列",另一次是读到《黄河十四走:黄河民艺考察记》。两次相遇,让他此后的学术坐标变得格外明确:黄河,民间,泥土。博士阶段选择非遗保护方向、聚焦黄河流域泥玩具,既是对这条内心线索的顺势延伸,也是一次有意为之的扎根。
有人问过他,有油画功底、有史论背景,为何不做画家或评论家,偏要转向当年相当冷僻的非遗领域?他的回答简短,却像他车上常带着的那抔黄泥,沉甸甸的:
相较画家、评论家,更需要的是扎根田野一腔热血扎实做非遗保护的青年学人。
这是一个判断,也是一个选择。冷板凳,他坐得甘愿。
每逢有人问起为人处事的心得,孟俊峰总是绕不开他的老师们。不是谦辞,是实情。
孟俊峰的伯乐倪宝诚先生
在河南民间美术界,提起倪宝诚先生,几乎无人不知。孟俊峰很长一段时间里以助理身份陪伴左右——160万字的《倪宝诚文集》的整理、连续更新四年的"倪宝诚民间艺术"微信公众号、先生去世后的各种悼念影像,许多细碎而繁重的事,都落在他肩上。倪先生去世后,许多民间艺人把孟俊峰看作是倪先生的接班人。而倪先生生前对他的评价,几乎已成为孟俊峰此后行事的注脚:
俊峰是一位诚恳、谦虚、实在、勤奋,热心公益,懂得奉献的年轻学者。他说自己还有很多要学习要请教的。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工作之余不停的读书,不断的到我这里请教问题,谈想法,给我做助理的同时为艺人朋友们排忧解难。他这种勤恳实在、谦虚好学、懂得奉献的精神在其同龄人中是不多见的。相信他很快会成为我省文化理论界的重要一员,他的未来必定走的稳健灿烂。我为晚年能收到俊峰这样的青年学者为学生而高兴。
这是倪先生留下的文字,也是一位老人对后生最真实的期许。孟俊峰深记倪先生一句话:
一个人的成功不是看每天上班那8个小时,而是看工作以外时间的努力。
孟俊峰与其博士导师田青先生毕业合影
此后到中国艺术研究院,跟随田青先生攻读博士,是孟俊峰眼界的另一次打开。田青先生是中国非遗保护事业的重要开拓者,治学视野宏阔。在这段经历中,孟俊峰不仅系统搭建了非遗保护的理论框架,更学会了跳出地域局限,从中华文明传承的高度去审视那些散落在黄河流域的民间瑰宝。而入学之初,田老师为他题写的四个字,至今刻在他心里:
心无挂碍。
两位恩师,路数迥异,留下的却是同一种做事的底色:向下扎根,不求速成,把田野里的问题带回书斋,再把书斋里的方法还给田野。孟俊峰将这一脉传承的精神,内化为了自己的工作方式。他周围的同事和师友如此描述他:
俊峰最大的特点是好读书、读好书,但他又不沉溺于书本,善于思考,侧重田野调研,注重社会实践。他在学理上有清晰的理论架构,对某些具体问题有独到的见解。
这一评价,与倪先生当年的判断,几乎一脉相承。
策划的“大河之壤——黄河流域泥玩具展”开幕式嘉宾合影
在华北水利水电大学,孟俊峰的课被学生戏称“没有班味儿”。这话里带着年轻人式的褒奖,道出的是一种与常规大学课堂迥然不同的气氛。
他把黄河边的黄胶泥背进教室,带着大学生像孩子一样“玩泥巴”;他把剪纸、年画、皮影、泥埙的传承人一一请进课堂,让同学们在亲身接触中感知非遗的魅力。车上常年带着泥,衣服上常年沾着泥,他还会即兴在课堂上捏一只泥哨,当场吹响——那一声脆响,往往比任何课件都更能拿住人心。
这门课背后有大量看不见的工夫。他曾沿黄河沿线走访大量传承人,收购非遗样品和研究素材,甚至采集了黄河流域各泥玩具产区的土样与水样,加以分析比较。研究所得,直接转化为教学内容,也延伸进了中学的非遗美育课程体系。
省市区相关领导陪同非遗专家苑利考察泥玩具展
他策划了“大河之壤——黄河流域泥玩具展”“泥玩世家——王蓝田祖孙三代泥玩具展”“磨喝乐七夕特展”,联合师生设计发布了“黄河流域泥玩具”系列表情包、明信片与红包封面,引发广泛传播。
学生们在课后留下的字句,有时比任何评价都更直接。一位名叫张梦然的同学这样记录了制作泥塑“华仔”的感受:
今天的课堂体验感拉满,亲手感受到了来自黄河流域的胶泥的触感,整个手上都在塑造华仔的过程中,沾染上开始黄河泥沙中的泥黄色。整个制作过程中,教室充满了欢声笑语,老师也在采访我们制作的'华仔',今天晚上开心ˆ_ˆ开心开心ˆ_ˆ。
而另一位已赴俄罗斯留学的赵蒙森,照着孟俊峰课上那句“将来也许你们就成了非遗传承人”去做了——他在俄罗斯的公园里拉二胡、推介皮老虎,真的加入了非遗传播的行列。还有一位名叫孙浩洋的同学,听到女娲神话那节课时“两眼放光”,课后发来微信说:
当老师你提问到我,当我说出爷爷奶奶给我讲故事的时候,我才明白这门课的意义……
孟俊峰在浚县正月古庙会上调研泥咕咕的售卖情况
这些细节零散,却有共同的指向:美育的影像和成果,不是源于考试和分数,而是激发更多学生对优秀传统文化的认识和热爱,并能延续和传承。有学生家长说,孟俊峰所做的“非遗美育”对学生来说,像是打开了一扇窗,让同学们在紧张的学习和生活中,看到一片全新的天空,感受中华文明传承的力量。
浚县皮老虎,是近年来非遗圈里颇受关注的一个案例。这只由浚县民间艺人制作的皮老虎,曾是庙会上儿童的玩伴,却一度面临失传。
与研究团队一起到淮阳专访泥泥狗国家级传承人许述章
孟俊峰以"策动式保护"的方式长期跟进助推,通过联合媒体传播与院校力量,使它以“网红萌宠”的面目重新出现在大众视野中,让老艺人不再为生计发愁。
这不是单个成功的个案,而是孟俊峰非遗保护实践的一种方法论缩影:不是把非遗供奉起来,而是找到它与当代生活的接口,让它以新的形态重新流通。他带领"大创"团队实地调研皮影戏,向传承人学习制作技艺与演出技巧,进而将华北水利水电大学老校长汪胡桢主持修建亚洲第一座大型连拱坝——佛子岭水库大坝的历史创举,编创成皮影戏《佛子岭》,用实际行动保护非遗、赓续华水精神。这种“非遗剧本杀”、“共创百蝶图”、“非遗元素AI歌曲”乃至“非遗主题微信表情包”的跨界探索,是他让00后学生接近“老古董”的路径,也是他对非遗保护方法的持续实验。
孟俊峰在中国工艺美术学会民间工艺美术专委会第39届学术年会上介绍浚县皮老虎
在讲授非遗保护课程的同时,孟俊峰也坚持以学者的冷静审视当下的“非遗热”。他认为,黄河文化是中华文明的重要源头,黄河流域的非遗具有原生性、多样性与辐射性——这片土地上生长的泥人、皮影、剪纸,不仅是地方性的遗产,也是全国乃至周边地区诸多文化形态的根源所在。正因如此,保护黄河流域的非遗,在他看来,远不只是守住几件老物件,而是守护中华文明的根脉。他希望通过《黄河流域非遗保护》这门课让学生明白:
非遗深嵌于各族人民的日常生活中,与每个人都息息相关。大家学了这门课就都是广义的非遗传承人,非遗保护事业需要大家的共同参与。
孟俊峰因用黄河流域非遗做“非遗美育”的经验荣登《河南日报》
2024教师节,孟俊峰老师因用黄河流域非遗做“非遗美育”的经验荣登《河南日报》美育专版,他所倡导的“非遗在校园”模式也被多家媒体宣传报道,成为区域美育典范。然而在他自己看来,最值得在意的成果,也许仍是那些课堂上短暂却真实的触动——学生被老物件打动的表情,一只即兴吹响的泥哨,一个原本沉默的同学突然抢过话头讲起爷爷奶奶的故事。
身边的同事和朋友,常用“像个陀螺一样”来形容孟俊峰。这种忙法,在外人眼里或许疲惫,他却说得坦然——非遗的保护刻不容缓,他的老师们以学术研究回应实际问题、以个人行动推动社会进步的方式,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也想照着做。
孟俊峰的微信朋友圈,每次内容更新不是在上非遗课,就是在非遗调研的路上。这种状态,与那位早年在倪宝诚先生身旁打杂、抄文集、答艺人求助电话的年轻人,并无本质的不同。变化的是阅历与视野,不变的是沉淀出那种甘愿趴在地上、靠近泥土的姿态。
孟俊峰的微信朋友圈,高频日常更新非遗课相关内容
黄河的泥,数千年来一层一层压积,压出了甲骨,压出了陶范,压出了无数民间艺人用手指捏出的玩物与信仰。孟俊峰做的事情,是试图在这压积的重量里,找出还活着的部分,让它重新呼吸。
这不是一件轻省的事,也不是一件能迅速见到回报的事。但他选择扎下去,一如当年捏泥哨的艺人,不问泥从何来,只管把它捏成能发声的形状。
【转载自《浙江工艺美术》杂志5月(下),原题为:在泥土与大河之间 ——记扎根黄河流域非遗的青年学人孟俊峰】

